經過一整年的準備﹐鐵人賽的日子終於到了。小龍早早吃過晚餐﹐八點不到就去睡了。然而﹐我當後援會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我深知他比賽愈大愈容易興奮的毛病﹐便猜想他一定會睡不著。果真十一點多便見到他起來走來走去﹐到了早上三點半應該起來吃東西的時間﹐他又準時起來。事後﹐他告訴我他其實一夜沒睡﹐只是從八點一直躺到三點半。於是﹐小龍的鐵人之日就在一夜失眠裡展開。

我們住的公寓正好在游泳下水區的正上方。站在陽台上往下看﹐彷彿坐在包箱裡看歌劇。上午七點﹐二千五百人一次下水﹐十分壯觀。他們沿著黃色的浮標游一個長方形﹐一點三哩﹐然後上岸跑過一個大白門﹐再游第二圈。這次參加的比賽是鐵人協會正式的比賽﹐非常高科技﹐選手身上戴的晶片會將時間上傳﹐所以我到鐵人的網站就能知道他現在是進行到什麼階段。

小龍花了九十分鐘游完泳﹐速度和他估計的完全一樣。接下來一百一十二哩的腳踏車則花了六小時三十九分鐘﹐比他預計的慢一點。我本來以為是有上下坡的關係﹐後來問他﹐他說是因為他被裁判抓進了處罰區﹐關了四分鐘。因為他貼前面的選手貼的太近﹐要利用前面的人來擋風。但是﹐鐵人的腳踏車把手是沒有剎車的﹐貼太近很危險。

在他奮力騎著腳踏車的同時﹐阿弟和我正躺在大床上開著冷氣睡午覺。睡起來上網路一查他剛好跑過了最後二十六哩馬拉松的第一個測量點（第六哩）。所以我便大著肚子推著四歲阿弟的娃娃車﹐到中點回轉站前等著給他加油。我們兩個在一家東方巿場前買了兩個熱狗﹐一瓶飲料。坐在它前面的野餐椅等。阿弟把兩個熱狗都吃光後﹐和隔壁的三個小孩玩了起來。他們也是爸爸來比賽﹐加油團龐大﹐連阿公阿嬤都來了。參賽的兩千五百人﹐要不自己來﹐要不整個家族來。不過東方人似乎不興這一套﹐我在人山人海中只見到另一家東方臉孔﹐但已經是第二代的韓國人。

等了好久﹐六點半時終於見到小龍出現在回轉站﹐我們兩個熱情地給爸爸加油﹐雖然只有十秒鐘的時間﹐但可以看得出來他很高興﹐精神為之一振。之後﹐我又推著阿弟走回公寓﹐路上已經有不少完成的選手。第一名的職業選手只花了八小時二十三分﹐換句話說﹐小龍才剛騎完腳踏車不久﹐他已經到終點了。

我餵阿弟再吃點東西﹐在公寓的四人大浴缸裡放滿熱水﹐兩個人在裡頭泡了好一陣子。晚上九點二十﹐再度出門去終點等小龍。不到十點﹐小龍回來了。精神比想像中的好。他以十四小時五十三分的時間完成了鐵人﹐比主辦單位的截止時間十七小時還快了兩小時。

他回來後根本吃不下﹐於是我讓他洗澡﹐煮了一鍋雞湯﹐全家吃過後便上床睡覺。他自然是累極了。而我大著肚子推阿弟走來走去﹐又站了兩個多小時﹐也是馬上不醒人事。連阿弟都說他好累﹐因為他等爸爸等太久﹐和其他的小朋友跑來跑去﹐非常疲倦。

今天小龍大開吃戒﹐什麼之前為了比賽不敢吃的﹐今天全點來吃了。於是﹐我在小龍吃著生蠔時問他﹐「經過這次比賽﹐對你的人生有什麼影響﹖」他說﹐「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你看比賽這麼難﹐先在海裡游泳﹐騎一百一十二哩的腳踏車﹐最後還得跑個馬拉松﹐連這麼難都能做到了﹐人生還有什麼不可能﹖」

講的真是非常正面光明的有道理。

就這樣﹐小龍鍍鐵成功﹐現在是有證書的真正鐵人唷﹗

等他們買的心滿意足後﹐小龍開始找報到的地方。一開始看到有人排隊﹐再往上看﹐居然是一個大台子﹐上面有十個左右的按摩師在幫鐵人們按摩。收費比外頭的SPA還貴﹐可是﹐鐵人們一樣不在乎價錢。我心想﹐這麼痛這麼辛苦幹嘛要做﹐結論是我大概永遠當不了鐵人。

雖然才早上十點多﹐報到的隊伍已經排得很長﹐好幾個一看就超過八十的阿公阿嬤穿著IRON TEAM的Ｔ恤﹐在指導大家進行的方向。小龍先找到他的號碼﹐排了好一陣子才進了帳篷。我和阿弟在製作海報的帳篷坐下﹐我問他要不要做張海報幫爸爸加油﹐他很乾脆地回答我不用了﹐還加了一句很麻煩。於是﹐我們就買了水﹐只是坐著等小龍報到回來。

從小龍進帳篷到出來﹐大約二十五分鐘。我問他怎麼這麼久﹐他說裡頭的義工也全是八十幾的阿公阿嬤。一開始兩張桌子的阿嬤抖著手﹐光找他的號碼就找了快五分鐘。而每個人都要先過這一桌才能繼續﹐再往下走﹐一樣也是很老很老的義工﹐所以光是報到和領號碼牌等就弄了好久。看來除了毅力之外﹐主辦單位顯然覺得當鐵人還要有耐心才行。

吃完午飯﹐我們去Wal Mart買日常用品和食物。整個店裡只有兩種人﹐退休的老人和來參加比賽的鐵人。我看到不少鐵人買了一整隻冰凍的雞﹐不知他們要做什麼。小龍說﹐他們應該是要將整隻雞用水煮後沾一點鹽吃﹐這樣就能吸收到純粹的蛋白質而不會吃到油和調味料。再一次﹐我深深覺得﹐鐵人果然不是正常人。

到了結帳的地方﹐我又看到一個明顯就是來比賽的鐵人（他們大多身材超棒﹐一看就知道）﹐雙腿上綁著像小兒痳痹患者用的支持架。小龍說﹐在比賽前要儘量少走路﹐他用那個﹐可以讓腿的肌肉使用減到最低。我只能說﹐這趟旅行真是讓我長了許多一輩子都用不著的知識啊﹗

 回到公寓﹐父子換上了新買的Ｔ恤在陽台上照相。天氣出奇的熱﹐居然上到八十度﹐照完相他們就去游泳池玩水﹐海灘玩沙了。鐵人小龍還是堅持儘量不走動﹐居然不下水﹐只在旁邊看。阿弟嚷著他也是鐵人﹐盡情在游泳池裡享受他的人生。

比賽是星期六﹐但運動員必須在星期三或星期四前報到。因為這地方鳥不生蛋﹐我二月時訂機票星期三到的飛機已經全滿﹐我們只好星期二就出發。早上六點的飛機﹐在亞特蘭大轉機﹐到佛州首府塔拉哈西（Talahassee）再開兩小時的車。阿弟長期跟著我們旅行﹐即使凌晨四點在機場一樣活蹦亂跳﹐完全不是問題。

Panama City Beach是很有名的夏日度假城﹐沿海蓋了超多公寓大樓﹐每棟都有二十層樓高﹐一棟四五百戶﹐從五月到十月擠滿了人。現在是十一月﹐城裡空了一大半。許多餐廳甚至不做生意。這些大樓多數以週為單位出租﹐本來過了十月後一週應該只要五六百元﹐但因為這星期是鐵人賽﹐二千三百名參賽者加後援會進駐﹐小龍又堅持一定要住在離開跑地點不到一百公尺處的大樓﹐我只得在二月時以一千三百元的代價訂了這戶公寓。當時已經是我能找到的最後一戶﹐其他的都已經被訂走了。

 為什麼不住飯店﹖因為這兒只有甚少的二星飯店﹐想到要和阿弟在飯店關上一星期﹐不只他受不了﹐我也會瘋。這間公寓有兩房兩浴﹐加上客廳廚房﹐大約四十坪﹐外頭還有個超大的陽台﹐可以直接看到鐵人們在比賽當天下海游泳。

我們吃完晚飯﹐便上超巿買東西。小龍對他這幾天的飲食異常小心﹐可不想一整年的訓練毀於一旦。所以我這個後勤﹐雖然是在度假中﹐還是要照樣煮飯洗衣。

這兒的時間比加州快兩小時。鐵人比賽七點下水﹐所以小龍在第一天就已經努力開始調時差。不幸的是﹐他的小猴子十分興奮﹐還是給他跳到了十一點才睡著。

小龍的鐵人之行﹐正式展開。

一開始時﹐是我在Facebook上的虛擬水族箱養魚。養了快一個月﹐只是正常的餵魚、清魚缸﹐養一些漂亮的魚。後來阿弟看到了﹐也加入養魚的行列。他會幫我餵魚﹐可是不要清魚缸。最喜歡的是把長成的魚賣掉﹐買新的魚。

後來有一天﹐我和阿弟寫完功課後要餵魚﹐一打開卻看到滿滿一缸兩百多條魚。仔細一看﹐帳戶是小龍的﹐他的點數是我們的六倍不止。他開了三個魚缸﹐用養殖業的作法﹐只養獲利率最高的魚。好不好看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所以後來﹐阿弟不只干涉我的景觀魚缸﹐也干涉小龍的養殖魚缸。他每天晚上必定餵魚、賣魚、買魚﹐然後招呼我們﹐叫我們去移動滑鼠﹐清洗魚缸。

漸漸的﹐小龍的養殖魚不再是獲利最高的魚種﹐而被阿弟換成了各種主題。他本來的主打魚一隻十五元﹐每十二小時可以收成一次﹐獲利十元。現在他的三缸魚裡﹐第一缸裡全是烏龜﹐成本四百﹐獲利二百﹐可是要養十四天才會長大。第二缸魚全是萬聖節怪魚﹐有南瓜魚、骨頭魚、燈籠魚、鬼魚﹐一樣都很貴﹐獲利極差。最後一缸裡則全是海馬﹐一樣要養好幾天。

有一天晚上﹐阿弟告訴我﹐「我不要餵爸爸的魚﹐他有一缸魚好可怕。我要它們全部死掉。」小龍聽了很火大。因為所有可怕的魚全是阿弟買的。

上個星期天﹐我們去Costco。無聊的小龍在車上威脅阿弟﹐說他不乖﹐要把他賣掉。


阿弟回答說﹕「不要把我賣掉﹐我不是一台魚。」（阿弟所有的單位名詞都是「台」。因為他從小最喜歡車﹐小龍教他說一台車。現在﹐他說一台爸爸﹐一台牛﹐一台杯子）

小龍哈哈大笑﹐覺得非常有趣。回答﹕「我當然可以把你賣掉﹐我每天都有餵你﹐也有把你洗乾淨。」

進了Costco﹐到處都有試吃的攤位。他還繼續耍阿弟﹐拿東西給阿弟吃時﹐一直問他吃飽了沒有。因為虛擬水族箱裡的魚﹐都要吃飽了﹐才可以被賣掉。阿弟一直吃﹐一直說他還沒吃飽。小龍說等一下要買個熱狗給他﹐看他多能吃。

這時﹐阿弟反抗了。他嚴肅地轉過頭來對我說﹕「媽媽﹐爸爸已經吃飽了﹐我們先把他賣掉吧﹗」

自從我買了那兩個鍋子﹐一直想來試試它的各種功能。上星期在網路上發現了免揉歐式麵包的食譜﹐看起來超簡單﹐星期五下了班立刻就到超巿去買材料。

還有影片可以看﹐號稱四歲兒童也會做。

不過因為小龍的健康取向﹐我把麵粉改成了全麥﹐因此烤起來比較沒那麼發。我把麵團一分為二。週六烤前加了胡桃﹐烤起來還不錯。歐式麵包本來就比較硬﹐小人不愛吃。週日我用泡過紅茶的萄萄乾﹐阿弟就吃了不少。

週六早上我送阿弟去中文學校後﹐繞去巿場買羊排﹐要來試一下Le Creuset先煎再烤的功能。先在羊肉上抹些鹽和黑胡椒﹐放在冰箱等傍晚時再做。

烤箱預熱到華氏三百二十度。先熱鍋﹐放點橄欖油將羊排表面煎黃﹐放在碗公裡。用同一個鍋子放進半顆洋蔥、十顆大蒜﹐還有切片的紅蘿蔔、甜椒、蘑菇、芹菜、馬鈴薯。翻炒後加點鹽﹐把羊排放回去﹐蓋上鐵鑄鍋的蓋子﹐放進烤箱。一磅的肉烤二十分鐘﹐所以我烤了四十五分鐘。

重點是要利用鐵鑄鍋的集水能力﹐將蔬菜的甜味逼出來﹐所以一滴水都不加。從烤箱拿出來﹐看起來是這樣﹕

我切了一片給小龍沾芥末醬吃﹐口味不比餐廳差。其他的為了方便阿弟吃﹐我把羊排切小塊。
這時覺得要是可以來杯微澀的紅酒該有多好啊﹖可惜孕婦是不能喝酒的。哎……

因為我們家一向吃的很清淡﹐當晚的羊肉吃不到一半。週日下午﹐我將剩下的羊肉和蔬菜換到愛心鍋﹐加上白蘿蔔和水﹐煮成了咖哩。我做咖哩一向以白蘿蔔代替馬鈴薯﹐因為口感好許多。烤好的葡萄乾麵包在咖哩上桌前就被阿弟吃到只剩兩片。

結果為了兩個新鍋子﹐我煮了一個週末的飯。

哎﹐還是很想來杯紅酒﹗

離佛羅里達鐵人比賽（11/07/2009）只剩不到一個月。小龍的訓練也進入了緊鑼密鼓的階段。他週六早上五點多就出門﹐往往弄到下午兩點還不回家。我只好大著肚子﹐很心酸地當著週末單親媽媽﹐開車帶阿弟早上去中文學校﹐下午學游泳。

上週六﹐他卻出乎意料地不到一點就回來了。原來在最後一段腳踏車訓練裡摔了車﹐左臉和左半邊多處擦傷。他說﹐他以時速二十哩（三十二公里）騎在腳踏車道上﹐結果在轉彎的地方遇上了人多勢眾的Morgan Bike Club迎面而來﹐二十幾個人將左右兩道都佔住了。他當時手握著沒有剎車的鐵人車把（見下圖）﹐閃到路邊後往後翻了一百八十度﹐於是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我叫他先去洗澡﹐再上藥。他問我﹐「洗澡不會很痛嗎﹖」當然會痛。廢話。洗完澡後下樓﹐我拿出醫藥箱要先用酒精片消毒﹐被他加以拒絕。我大大地嘲弄他﹐這麼怕痛還跟人家當什麼鐵人。結果他毫不羞恥地說﹐鐵人要當﹐痛就用不著了。 因為傷口還沒結疤﹐他只好在大家都穿夾克的天氣﹐穿著無袖上衣帶阿弟去游泳。

一個小時後﹐他們回來了。我當時在書房上網﹐聽到阿弟說要泡泡﹐接著水聲響起﹐很明顯的﹐他放了一鍋水﹐讓阿弟自己在裡頭玩。過了二十分鐘﹐都還沒有阿弟起來的聲音。我走過去主臥室一看﹐鐵人小龍已經躺在大床上打呼﹐阿弟則躺在他的紅色大桶子裡蹺著腳在唱歌。我搖了搖小龍﹐沒有反應﹐只好自己去把阿弟弄起來穿衣服。

掉了漆的鐵人﹐哎哎叫了兩天﹐持續他的訓練﹐等著三個星期後的大日子來臨。

除了上一篇的大鍋﹐這次我還買了一個兩公升的小鐵鑄鍋。它的大小剛好煮一餐飯差不多﹐另外﹐它實在長的太可愛了﹐在原價一百五﹐特價九十三的吸引力下﹐我難以說不。（懷孕已經失去了買衣服的樂趣。況且它號稱保固一百年﹐我買兩個﹐還可以分我兩個兒子一人一個啊﹗）

買它的另一個原因是要用來煮煲仔飯。昨晚回家後便將退冰的雞肉切塊﹐用酒、醬油、蜂蜜、太白粉醃二十分鐘。將香菇切絲加水、醬油和糖進微波爐煮三分鐘。白米一杯半泡水半小時﹐中火煮沸轉小火﹐加蓋再煮七分鐘。把雞肉和香菇排在上面﹐再煮上十五分鐘就可以吃了。

其實這個菜用砂鍋也能做﹐家裡也有砂鍋﹐只是我從來沒這麼勤快。不過不可否認﹐裝在這個鍋子裡﹐賣相真好。

今早發現這個小鍋子居然可以塞進小烤箱裡﹐等到這個週末再和阿弟一起來做麵包好了。

這幾天灣區已經入秋﹐氣溫驟降﹐有時還下雨。上週五我趁哥倫布節打折﹐買了兩個Le Crueset的生鐵鍋﹐週末燉了一大鍋的羅宋牛尾湯試鍋。

作法很簡單﹕
1. 牛尾川燙
2. 一顆洋蔥及半顆高麗菜切絲
3. 四顆蕃茄切片
4. 紅蘿蔔和芹菜切小塊
5. 在大鍋子裡裝一半的冷水﹐因為是生鐵鍋﹐所以用中火﹐其他的鍋子則用大火。把全部的東西全扔進去。
6. 加入一大匙蕃茄醬
7. 湯沸騰後加蓋轉小火。

以前我用不銹鋼鍋時﹐通常要燉上兩天牛尾才會爛。我會在第二天早晨趁鍋子冷了﹐把湯上面的油撈掉﹐再繼續燉。這次的生鐵鍋號稱快熱慢冷﹐鍋子蓋著一晚﹐第二天早上熱好時和已經不銹鋼鍋燉上兩天的效果差不多。

我放小火又燉了一下午﹐吃前加兩小匙鹽。哇﹐牛尾入口即化﹐而所有的蔬菜甜味全融在湯裡﹐連阿弟都忍不住大加讚美。

一大鍋五公升的湯﹐三個人三天吃光。小龍說﹐這口鍋子一百五花的值得。我想﹐冷冷的天喝熱熱的湯﹐大人小人一樣都從心底暖了起來﹐心情好﹐自然嘴巴就甜了。

照片裡的阿弟眉開眼笑﹐因為今早在你一口我一口之後﹐小龍終於放棄﹐把整碗都給他吃﹐自己改吃燕麥片。

阿弟奇怪的事還不只吃納豆。他從小打針一概不哭﹐只會在針頭下去時﹐露出一種「啊﹗你是在做什麼」的表情。連醫生都說﹐她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小孩。最近一次是兩個星期前去打流感預防針。照例沒哭。而且居然在兩天前還告訴我他還要去看醫生﹐還要打針。我告訴他可以﹐因為再兩個星期﹐就要回去打H1N1的疫苗了。

好吧﹗你說打針一下下﹐不哭也沒什麼。可是不怕牙醫的孩子﹐你見過沒有﹖阿弟的牙很大顆又密﹐醫生說﹐這種叫做Hollywood Smile。笑起來好看﹐可是牙齒密﹐很難清理﹐容易蛀牙。初次檢查後﹐醫生說要補三顆﹐可是他說小孩沒辦法嘴巴開那麼久﹐所以要分三次來。當天小龍帶他去﹐本來醫生要小龍抱著他﹐好把他架住﹐怕他反抗。結果﹐阿弟不但沒反抗﹐反而自己乖乖坐著﹐張著嘴四十分鐘。據小龍說﹐他還蹺著腳﹐只差沒哼歌了。三顆牙一次就補好了。回家之後﹐他還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再去看牙醫。

說他神經大條﹐又好像也不是。帶他去看電影﹐他只要看到任何好人被壞人欺負的畫面﹐馬上就會怕的哭出來﹐說他要回家﹐他不要看了。在所有的故事裡﹐他最討厭《小紅帽》﹐只講過一次﹐就被他扔進衣櫃裡。因為大野狼吃了奶奶﹐獵人又剖開大野狼的肚子﹐他們都很不nice。

四歲的小孩有四歲的邏輯﹐有時候聽聽﹐也是很有道理的。

昨天我在回家的車上問阿弟。「你是要先看一下電視﹐然後寫功課﹖還是要先玩一下﹐然後寫功課﹖」
他想了兩秒鐘﹐很慎重的回答﹐「我要先看一下電視﹐然後玩。」

我本來以為只有我家的四歲小孩才這麼皮﹐結果上星期六我輪值在阿弟的中文學校當愛心媽媽。發現所有四歲小孩都差不多。

那天老師發了一個剪成魚狀的厚紙板給每個孩子﹐加上五種不同顏色的毛線﹐讓他們練習纏在魚骨上。後來毛線有多的﹐老師就多發了好幾條給大家﹐一邊發一邊說﹐「這樣你們就可以把魚養的胖胖的。」
結果一個孩子馬上就說﹐「你要我們把魚養胖胖﹐是因為你也胖胖的嗎﹖」
我可以看到老師臉上出現三條線﹐也只能笑笑對那孩子說﹐「謝謝你哦﹗」

快下課前他們教了一小段手語﹐其中爸爸是比大姆指﹐媽媽是比小姻指。老師為了讓孩子記得﹐就教他們﹐「爸爸是家裡比較胖的﹐所以是大姆指﹐媽媽比較瘦﹐所以是小姆指。」
一個小男孩馬上反對﹐「哪有﹖我媽媽很胖很胖耶﹗」
害我在家長來接小孩時﹐忍不住對他媽媽多看了兩眼。

所以啊﹗不要小看四歲的孩子。千萬要記住不要在孩子面前吵架﹐否則下次去接小孩時﹐可能就會發現當天輪值的家長看你的眼光有點奇怪了。

以前有三件事﹐你叫阿弟做時﹐得到的答應一定是﹕「不要﹐我還要玩。」分別是吃飯、洗澡和睡覺。現在則多了另一項﹕做功課。

在一般的觀念裡﹐美國小孩的功課壓力比台灣小孩輕鬆許多。不幸的是﹐在四歲這個點上﹐阿弟的功課壓力絕對比他在台灣的五歲雙胞胎表哥們還重。不要誤會﹐我不是教育媽媽﹐阿弟唯一上的才藝課是游泳﹐那個自然不會有功課。

因為他唸的是私立學校﹐算起來等於台灣幼稚園中班的Pre-K﹐就有回家功課要做﹐以養成小孩坐得住的習慣。每週一發﹐週五交﹐大約十頁的功課﹐難也不難﹐就是練習英文字母和數字﹐大小形狀等。問題是﹐這傢伙相當不喜歡受到限制﹐也不是很聽話。功課上要求要畫紅的﹐他要畫藍的﹐要寫字的﹐他要畫圖﹐要著色的﹐他要剪貼。所以十頁的功課﹐我們得分兩天做﹐一天做一小時才做得完。小龍是不管這些事的﹐陪阿弟做功課﹐真是一件很累的事。

然後﹐他這學期開始上慈濟中文學校。上學他是很喜歡去﹐問題是﹐功課他一樣不要做。國字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功課上要小朋友照著畫三遍。開玩笑﹐三遍他哪兒記得起來。可憐的老媽只好用繪圖軟體﹐自己做描紅簿﹐讓他一個字描十遍。好了﹐每個字都會寫了﹐可是數字和字還是湊不起來。接著﹐他發展出新的興趣﹐就是在Pre-K的作業上寫國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在每一頁都填上了。我不知道他的美國老師看到會做何感想。

前幾天小龍在餐桌上跟我說﹐他同事的小孩一直到六歲才去上中文學校﹐原因是怕太早上扼殺了小孩的創造力。阿弟正好吃到一半﹐說他要去大便。我們兩個又講了一陣子的話﹐我突然發現他怎麼去廁所這麼久。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

「媽媽﹐你看我。」我一看差點沒昏倒。他在廁所搞這麼久﹐原來是忙著把褲子脫下來﹐先穿外褲﹐再將內褲穿在外面。

我嘆了一口氣﹐對小龍說﹕「關於創造力這件事﹐我想你是完全不用擔心。這小孩的創造力﹐實在太多太多了。」

基本上﹐除了工作表現之外﹐裁員時只有一個考量﹐就是公司能不能沒有你。至於你個人狀況﹐家裡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賺錢﹐你是不是全家就靠你的醫療保險在撐著﹐你的移民身份辦到那兒﹐則完全不在考慮範圍之內。雖然被裁的員工告公司時有所聞﹐但公司往往已經將所有的文件檔案準備的妥妥當當的﹐根本不怕你來告。再者﹐多數的公司都把資譴金握在手上﹐你不先簽一份放棄告訴的文件﹐錢不會給你。而這筆為數不少的錢﹐在失業後不無小補﹐大多數的人自然是快快簽名。

兩個星期前﹐我又經手一張名單。上頭的人最早有在一九九一年就到公司服務的。一九九一年﹗我大學都還沒畢業呢﹗他可能沒想到做了十八年﹐最後居然是這個下場吧﹖現在這家公司的資譴費很一般﹐兩個星期加每多一年年資多一星期。所以這個人一共可以拿二十個星期﹐將近五個月的薪水。而其他資淺一點的人可能就拿個一個月之類的﹐還好有失業救濟金可以撐一下﹐否則真不知道日子怎麼過下去。

而在矽谷﹐似乎每個人都有相當嚴重的危機意識。上個星期到朋友家吃飯﹐兩對夫妻同是老公是工程師﹐老婆做財務。大家一聊到這個話題﹐兩個先生馬上說﹐「這種工作能做到幾歲﹖五十五最多了。」然後﹐大家就開始討論中年轉業的可能性。小龍的同事一個月前將公司的股票賣掉﹐去買了一輛移動餐車。和朋友在舊金山金融區租了個位子﹐命名為「功夫墨西哥捲」。他們去中國城買北京烤鴨﹐塞在墨西哥捲餅裡﹐一個賣三美元﹐大受歡迎。現在只要一放無薪假﹐這個工程師就在他的餐車裡幫忙賣墨西哥捲。另外還有一個同事﹐則拜師學做手工麻糬﹐打算走創意高價路線﹐聽說生意也不錯。

朋友的老公則在上中醫課﹐只是四十幾歲了﹐還要每週末兩天從早上八點半上到晚上八點﹐身體真有點吃不消。最好玩的是﹐他在中醫學校居然遇到了我們以前的小老闆。換句話說﹐不管做財務的﹐還是做研發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工作沒前途﹐不知能做到幾歲﹐都在找退路了。

你呢﹖你覺得你的工作可以做到幾歲﹖趁年輕時多存點錢﹐多想一想吧﹗

這一天﹐阿弟穿好睡衣﹐吹乾頭髮﹐快手快腳地爬到我床上來。他拿過去我正在看的《證嚴法師靜思語錄》左翻右翻﹐然後指示我﹕「唸啊﹗」於是﹐我唸了一小段書上的文字﹐想當然他聽不懂。我故意問他﹐「我剛才說什麼﹖」他說﹐「要說好話。」是我剛才唸的那段文字裡的最後四個字﹐算他厲害。

「媽媽﹐換我唸給你聽。」
「好啊﹗」

他裝模做樣地翻著書﹐然後說了﹕「不可以在外面丟石頭。」
「這樣啊﹐寫在哪裡﹖」
「這裡﹐」他指著隨便的一段回答。
「還有呢﹖」
「吃飯﹐要吃魚。」
「很有道理﹐還有呢﹖」
「不可以丟石頭。」他又說了一次。想來是在學校遊戲場被老師警告多次﹐所以印象深刻。
「還有嗎﹖」
「爸爸說﹐要去上學。」
「很對。還有嗎﹖」
「尿尿時﹐要進去裡面的廁所。」
「對。還有嗎﹖」

「沒有了。」他合上《證嚴法師靜思語錄》﹐「這是我的書﹐我要拿去我的房間。」然後﹐他把書拿著﹐拉上我的房門。「媽媽﹐我們先走了。拜拜。」

  我的妹妹

沒想到他居然從此愛上了這個新功能﹐沒事就拿我的電話去錄音﹐錄了好多奇怪的東西在裡頭﹐大多數是什麼恐龍來了﹐趕快逃之類的鬼吼鬼叫。不過﹐今早我在清資料時﹐發現他自己錄了兩條歌在裡頭﹐聽起來軟軟的童音真是可愛。

  ABC

  小貓咪

早上要出門時﹐找不到我的電話。不知道阿弟把他拿去哪兒了。於是﹐我用家用電話打手機﹐看看它在哪邊響。結果一路追到玩具箱﹐最後在他玩具車的後座裡找到我的iPhone。看起來﹐在他心裡﹐這支電話﹐已經被他佔為己有﹐歸類成他的玩具之一了。

因為餵母奶的關係﹐阿弟從小和我一起睡。雖然從去年開始﹐我就一直說要將他搬出去﹐但懶惰的小龍始終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不斷推托。他先是勸我說﹐夏天再搬比較好﹐等到夏天了﹐他一樣裝聾作啞﹐假裝沒這回事。

發現懷孕後﹐本來的睡眠品質已經不好了﹐和阿弟一起睡根本成了不可能的任務。他不但喜歡在睡前聊天﹐還會唱歌﹐唱完稱讚自己很棒﹐然後將已經睡著的我搖醒﹐指責我都沒有注意聽。更糟的是﹐他睡覺會三百六十度的轉﹐還會拳打腳踢﹐愈睡愈過來﹐到最後乾脆就貼在我身上睡。我一晚至少要起來三次﹐把他拉回去原來的位置﹐簡直苦不堪言。

七月初小龍放了一星期的無薪假﹐我警告他﹐一定要儘快將客房改成阿弟房間﹐否則我真的快不行了。沒想到這次他頗有效率﹐當天我上班回來﹐客房已經清空﹐所有的傢俱全捐出去了。我滿心以為﹐過完國慶日﹐房間應該就弄好了。沒想到小龍居然一不做二不休﹐把客房的地毯全拿掉﹐打算舖和走道一樣的木地板。他跑去HOME DEPOT訂貨﹐一等等了兩星期﹐我也只能繼續忍受睡眠不足的日子。

好不容易地板來了。大哥一天做一點﹐足足又做了六個星期才做好。我們去了IKEA挑傢俱﹐又花了他兩個禮拜才拼好。他本來還要重新油漆的﹐在我的苦苦哀求下才放棄。終於﹐在八月底﹐阿弟搬進自己的房間。

現在我可輕鬆了。每天九點半﹐我就關燈上床﹐一覺到四五點才起來上廁所﹐再回去繼續睡。精神自然好多了。

小龍每天說故事給阿弟聽。關燈後睡在下舖﹐父子倆倒也其樂融融。

小龍以前是從來不做這些事的﹐我們家有任何東西壞了﹐一定是請人修理。阿弟的
房間是他第一次動手做的大project。雖然拖了很久﹐還是應該給他拍拍手。

然而﹐他不知是做上癮了還是怎樣﹐居然想要把主臥室也改成木地板。我馬上一口拒絕﹐理由是雖然他的手工很好﹐品質不錯﹐可是施工時間實在太久。他辯解說﹐「我每天要訓練鐵人﹐還要煮飯洗衣服帶小孩﹐這樣已經算很快了。」的確也是。於是﹐我勸他不用這麼辛苦﹐主臥室的地板不急嘛﹗而根據我對他的了解﹐一個月
內﹐他就會忘了這件事了。

他習慣在車上吃點心﹐通常是一包燕麥條或餅乾﹐加上一小盒果汁。有一天﹐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塊巧克力餅乾﹐跟我說﹐「媽媽﹐你吃。」
「媽媽不用﹐你吃就好。」
「媽媽﹐你吃。這是力氣﹐你吃了就會有力氣。」
我當下聽了很感動﹐於是伸手去接。他沒拿穩﹐一下子掉在地上。
「沒關係﹐媽媽。我再給你一個。吃了就會有力氣哦﹗」
要知道﹐巧克力餅乾是他最喜歡的﹐平常要他分一塊給別人是很難的呢﹗
我一邊吃一邊想﹐他真的很愛我﹐算我沒有白養他了。

因為一天要吐好幾次﹐阿弟和小龍對我抱著馬桶已經習以為常﹐甚至到了視而不見的地步。七月底時﹐我去產檢。阿弟聽到我們早上講話﹐知道我那天要去看醫生。

吃完晚飯後﹐他一臉正經地走過來﹐問我﹐「媽媽﹐你今天去看醫生嗎﹖」
「對啊﹗」
「那醫生把你醫好了嗎﹖」
「還沒有。」
「那你還會再吐嗎﹖」
「還要再一陣子。」
他擔心地看著我。正當我心裡「他真的很愛我」的OS再次出現時﹐他想了兩秒鐘﹐
突然很爽快地說﹐「好吧﹗」就轉身去玩了。讓我頗有感情受到欺騙的感覺。

有一天﹐他和小龍在洗澡﹐我抱著馬桶大吐特吐。等他出來穿好衣服後﹐他爬到床上看著我。
「媽媽﹐你今天晚上怎麼沒吐﹖」
「我剛才在你洗澡時已經吐過了。」
「喔﹗」
他停了一下。「你再去吐一下吧﹖」
我疑惑地問他﹐「為什麼﹖」
「因為剛才我在洗澡﹐水聲太大﹐你吐我沒聽到。」

哎﹗看來這傢伙將我的嘔吐﹐當成了他的日常娛樂之一了。他真的很愛我﹖看他的心情啦﹗

小龍和一對夫妻﹐還有一個五十歲的男子結伴一起騎。那對夫妻也是聖荷西去的﹐他們的女兒當天要考SAT﹐狠心的父母給她車鑰匙﹐叫她自己開車去。一路上四個人不時停下來研究地圖﹐不幸的是雨勢太大﹐沒多久地圖全變得又溼又破。過了一陣子﹐正當大家已經沒力時﹐鳥不生蛋的農莊裡突然竄出兩隻獵犬﹐追著他們狂吠。他們嚇得猛騎﹐但狗兒卻不輕言放棄﹐直直追了他們好幾哩。據小龍的說法﹐他很確定眾人在這十哩中的時速是當天的百哩中﹐最快的一段。

好不容易快到接駁碼頭﹐那個五十歲的男子喝完水﹐居然把瓶子插進前輪﹐整輛車當然就翻了過去。他們又修又拉﹐才將車子弄到可騎的狀態﹐但倒楣男子的整片大指甲早已和他皮肉分家。

上了接駁船過河﹐已經快到盡頭﹐大家有氣無力的騎完最後一段﹐到達休息站。全程花費五個多小時﹐多災多難﹐十分精彩。聽說﹐一半的人在第一個休息站時就已放棄﹐躲在裡頭吃咖啡吃早點。

小龍全身髒兮兮的回到了家﹐被勒令要在車庫先脫光才可以上樓洗澡。聽完他的報告﹐我忍不住嘲笑他。他說﹐其實整個活動辦得真不錯﹐因為是鄉下地方﹐休息站裡的補給充足﹐都巿裡都是水和燕麥條就算了﹐那兒居然有豐盛的熱早點﹐香腸麵包煎蛋火腿全都有﹐還有咖啡和果汁任君選擇。交六十美元的報名費﹐光是吃這一頓就很值的了。

「最重要的是﹐」小龍為他的百哩行做了結論﹐「我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那麼大的草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