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J的矽谷雜記本

阿弟很喜歡吃東西﹐但嘴巴很挑。如果吃飯的時候﹐菜色不合大爺的口味。他就會拉起上衣﹐露出兩點﹐跟你說﹕「你看我肚子大大﹐我肚子大大﹐吃夠了。不要再吃了。」我總是沒好氣的回他﹕「我們肚子都比你大。你坐在這兒﹐吃完才可以下去。」

他超級喜歡吃甜食。不過﹐我們家零食很少﹐因為小龍不能控制自己﹐所以根本不準我們買。偶爾有零食出現﹐阿弟眼睛就會亮起來。快速的跑過來﹐問﹕「我要吃這個嗎﹖」
「沒有﹐你沒有要吃這個。」我做弄他。
「我想要吃吃看。」
「你以前已經吃過了。」
「我想要吃吃看。」
然後﹐他會把食物從我手中拿過去。仔細研究後﹐說﹐「幫我打開。你會﹐我不會。」

阿弟從小拿回家的成績單就不大好。我可沒有毀謗他喔﹗他雖然才三歲﹐可是拿回家的成績單已經好幾份了。因為矽谷稍具規模的托兒所﹐每三個月就會發一份長達四五頁的評估表﹐洋洋灑灑列出各種孩子發展的進度。從嬰兒時代的聽名字、認老師、爬行站立﹐到後來的認字母、認顏色、認數字﹐無所不包。

他小時候的學校在鄉下﹐同學老師清一色白人。我們在家跟他說中文﹐他的對英文的敏銳度當然沒別的孩子好﹐加上又是男生﹐語言發展本來就比較慢。所以當他的女同學們已經連珠炮似的講個不停時﹐他拿回家的評估是﹕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性別﹐不認識字母﹐不認識顏色﹐不認識一二三。整份評估報告唯一好的就只有最後評估活動能力那頁﹐什麼都是最高級。

我把報告拿回家給小龍看﹐下了中肯的評論﹐「一句話﹐就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啦﹗」

他現在的學校則在矽谷正中心﹐學生老師的組合也反映了矽谷人種的多樣性﹐在這兒﹐白人不再是多數。也許老師對付多元文化比較有經驗﹐也許別的孩子在家也不講英語。阿弟在這學校八個多月﹐明顯開朗進步。昨天拿回家的評估表上﹐他會數一到十（其實我知道他可以數到二十﹐不過一定漏掉十四和十六﹐而二十會在十九前出現）﹐認得所有的字母和發音﹐知道全部的身體器官﹐知道自己的名字年紀性別﹐會用剪刀漿糊。大多數的評價都從B（Beginning）進到D（Developing）﹐唯一全M（Mastering）還是最後一頁﹐評體能的那頁。什麼翻滾﹐跳動﹐爬行﹐他一點問題也沒有。

話說回來﹐阿弟的四肢之發達﹐已經到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他在十個月的時候﹐就喜歡把自己的嬰兒食品玻璃罐頭一個疊一個﹐可以疊上七八個高。手之穩的﹐簡直像電視冠軍裡的筷子王。到了他會爬會走的時候﹐根本抓都抓不住。連醫生都以「強壯的不可思議」來形容他的力氣。

他無時無刻不在動﹐跑來跑去﹐跳來跳去。最明顯的﹐就是在看電視時。別人看電視是坐著躺著﹐他看電視﹐是在沙發椅背上爬行﹐跳躍﹐翻滾﹐外加倒立。他看一小時電視﹐運動足一小時﹐難怪怎麼吃﹐還是瘦的不得了。

阿弟出生時﹐是個八磅多的巨嬰﹐有一雙胖嘟嘟的腳﹐是理所當然的事。他的腳很可愛﹐白白短短圓圓的。以前他還不會走路時﹐坐在車上或娃娃車裡無聊﹐就不時拿自己的腳起來吃﹐一團球似的﹐非常逗趣。

現在他已經三歲多﹐身高超過一百公分﹐可惜的﹐似乎只長個子沒長腦袋。三不五時﹐還要回味一下小時候的把戲。上個星期﹐他坐在車裡﹐脫了鞋襪﹐想吃吃自己的腳﹐赫然發現自己已經吃不到了。我放他下車時﹐他用一種惋惜的語氣說﹐「媽媽﹐我吃不到我的腳了。」

我說﹐「對啊﹐因為你長大了啊﹗」

他和我商量﹐「媽媽﹐那你幫我吃一下吧﹖」

看過阿弟的人﹐都說他長的和小龍一模一樣﹐主要是兩道蠟筆小新的眉毛實在太搶眼了。而遺傳真是件可怕的事﹐可憐的阿弟除了小新眉毛﹐還遺傳到小龍的寬腳板。我一直到他開始學走路﹐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加寬和特寬版的小人鞋。不幸的是﹐就只有兩家公司有做﹐於是﹐許多漂亮的鞋子自然是無緣了。

阿弟有個比他大一個月的好朋友叫阿祖。阿祖的名字其實是Andrew﹐不過他小時候不會發音﹐管他自己叫阿祖。所以好好的一個洋名﹐就成了充滿鄉本味的阿祖。阿祖是個很堅持己見的孩子。我們和他一起去遊戲區玩時﹐只要有一點沙子跑進去﹐他就會坐下來將鞋子脫掉再穿上。一個下午脫穿好幾次也不嫌煩。害我看了﹐幾個月後到大島浮潛時﹐沙子進了蛙鞋﹐腦袋裡都還會不由自主的想到他。

可是阿弟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他小時候的托兒所在鄉下地方﹐有個超大的遊戲場。裡頭放滿了一吋長的軟木塊﹐以防孩子跌倒。他常在車上脫鞋﹐嘩啦嘩啦的下來一堆木屑。多到我都不禁想﹐學校的木屑消耗的這麼快﹐不知多久要補一次﹖現在的學校操場沒木屑﹐有沙坑。他的鞋子一脫﹐哇﹗家裡玄關全是沙子。而他一付無所謂的樣子。鞋子裡天天載著這堆額外物品﹐跑來跑去﹐從不停頓。

阿弟嬰兒時期﹐每天和我坐單趟三十分鐘的車﹐到我辦公室附近的托兒所上學。他從四個月大到三歲兩個月﹐都在那兒廝混。原因有二。一是﹐矽谷內有開嬰兒班的托兒 所很少﹐即使有頂多八個名額。在兄弟姐妹有優先權的情況下﹐第一個孩子﹐很難如期排進去。二是﹐矽谷內的托兒所很貴﹐聽說現在已經貴到一個月一千九。我上班的地方比較鄉下﹐一個月只要一千出頭。還有一個原因是在小孩生病時﹐他們要求你在半小時內要出現。如果不放在公司附近﹐根本做不到。

所以在各種考量下﹐他就只好每天浪費一個小時在車上。那對我們兩個都很折磨。 他在車上無聊﹐常哭的我很捉狂。車子又要開很久﹐有時他哭的太久﹐我一邊想打他﹐一邊又怕他會得疝氣。

接也是我﹐送也是我。小龍只是每天早上抱他上車﹐把他綁好﹐看著我們出發。因為車程長﹐阿弟在車上吃東西。或是他從學校回來﹐一脫鞋﹐沙子、木屑全掉了出來。有時安全座椅髒到小龍看不下去﹐就會拿移動式吸塵器來處理一下。我在駕駛座發動引擎﹐等他吸好﹐關上車門後﹐我們就倒車走了。不幸的是﹐小龍是個粗心又健忘的人。那天我到了巷口紅綠燈停下﹐後面車子猛按我喇叭。沒兩分鐘﹐有人拍我的車頂。是後面的駕駛﹐我搖下車窗後﹐她說﹐「太太﹐你知不知道你行李箱上有個吸塵器﹖」

我回家轉述這件事﹐小龍一臉無辜的問我﹐「那你不會覺很很丟臉﹖很尷尬﹖」氣的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頓。

後來阿弟兩歲四個月時﹐我們就是註冊排隊現在的學校﹐打算把他轉回來住家附近。從八月排到六月﹐好不容易新學期開始了才有位子。轉到新學校後﹐小龍負責送﹐我負責接。對我來說﹐日子好過很多。至少他們早上出門後﹐我還有個十分鐘﹐可以幫我自己好好煮杯咖啡。在車上也不用再聽兒歌﹐而可以聽偵探小說。

學校每週五都會將小孩午睡用的床單棉被發回來。家長洗乾淨後﹐週一再帶回去。健忘的小龍不時會忘記﹐後來我洗好後﹐乾脆連袋子放在車子的行李蓋上﹐才解決這個問題。

自從回台和眾多表兄弟姐妹「進修」之後﹐阿弟原本有些貧乏的中文字彙頓時豐富了起來。

這天傍晚﹐阿弟上廁所時不小心弄濕了褲子。我心想﹐如果現在再換一套新的﹐玩個幾小時後洗澡﹐這套衣服後是應該要繼續穿呢﹖還是再換第三套呢﹖為了避免這個尷尬的問題﹐雖然時間有點早﹐我就捉他上樓洗澡了。

洗了頭﹐洗了澡﹐他要求要游游泳。於是我抓了大紅塑膠桶注滿了熱水﹐將他的玩具丟進去﹐讓他在裡頭玩。我則拿著一本書﹐坐在浴室的小椅子上陪他。

過了五分鐘後﹐他開口了﹐「媽咪﹐我要peepee。」

利用耶誕節和新年公司休假期間﹐我們回台灣兩星期。不僅大人吃吃喝喝快樂的不得了﹐阿弟在眾多表兄弟姐妹的陪伴下﹐每天都玩的昏天暗地。張開眼睛找哥哥﹐玩到沒電了倒頭大睡﹐第二天繼續玩樂。連爸爸提早三天回美國﹐也都完全不放在心上。畢竟﹐有了哥哥姐姐﹐誰還需要老是欺負他的小龍﹖

只可惜再好的日子也有結束的時候。在回美前一天﹐我先給他心理建設﹐「阿弟﹐我們明天就要回美國了。」

他點頭﹐「那哥哥們也要回美國。」

「沒有﹐只有我們回美國。」

他搖頭﹐「哥哥們也要回美國。」

顯然完全說不通。

在飛機上他還算乖﹐我一個人帶他沒什麼問題。回到家洗了澡﹐母子呼呼大睡﹐到了早上三點﹐他爬起來了。

這幾天灣區的氣溫超低﹐白天大約攝氏七八度﹐到了晚上只比零度多一點。加上下雨﹐天又黑的早﹐搞得大家每天只想趕快回家﹐打開暖氣﹐喝碗熱熱的湯。

難得聖塔克拉拉的山頭出現了薄薄的積雪﹐這在四季如春的北加州可不常見。所以我一大早帶著阿弟到Target買雪靴時﹐店員以為我要把車開到山上玩﹐還好心告訴我﹐小孩的雪衣夠厚了﹐可是我穿的太少了。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長褲襯衫高跟鞋﹐加上識別證﹐心想我哪裡看起來是要去玩雪的樣子﹖可能已經九點多﹐我還在這兒逛﹐她才以為我逃班吧﹖

「不是啦﹗他們學校請了公司來人造雪﹐所以我們才在上學前來買雪靴。」店員依我的要求把標籤剪了﹐半信半疑的問我他唸的是什麼學校。

顯然家長們上個月要不很努力的推銷了See's Candy﹐要不自己買了很多See's Candy﹔所以學校得到了預定的七百塊美金分紅﹐才能依照計劃請來了人造雪。大多數的孩子是第一次看到雪﹐每個人都很興奮。阿弟去過真正的滑雪場﹐裝備算是全班最齊全的一個。只不過他長的快﹐上個冬天的雪靴已經穿不下﹐才得在上學前趕快繞去買。

美國是一個很喜歡做募款的國家。募款的理由千奇百怪﹐不只是救急濟貧這種冠冕堂皇的目的可以募款﹐連小孩籃球隊要去外州比賽沒經費﹐高中生要去校外參觀錢不夠等都可以募款。而募款的方式也有千百種﹐電影電視上看到的女童軍敲門賣餅乾是最普遍的﹐還有父母一起拖下水在公司裡賣巧克力的﹐也有高中大學生在路邊洗車﹐這種生意幾乎不用本錢﹐最近有愈來愈流行的趨勢。

募款賣的東西也是什麼都有。只要你想得到的﹐幾乎都可以成為募款的推手。我見過一家公立學校的募款清單﹐上面列了超過一百家的禮券可供選擇﹐除了禮券面額外﹐甚至還將商家回饋學校的金額明白寫出。舉例來說﹐最實用的大華超巿禮券回饋百分之五﹐Long's Drug藥房則是百分之七﹐而回饋最多的則是See's Candy的百分之二十。一看之下﹐我才了解﹐為什麼阿弟的學校年年都選See's Candy了。

加州的教育經費一直砍﹐公立學校真的是很窮。動不動就募款已經成了常態。阿弟唸過的兩家學校都是私人的﹐一年只會募款幾次﹐還算好的。只不過﹐像我們這種移民家庭﹐沒什麼親戚朋友﹐到最後只好自掏腰包﹐多少贊助一下。

阿弟在第一家托兒所從四個月大待到三歲。這家托兒所有四個班﹐學生從六星期大到五歲﹐佔地不小﹐有個超大的遊樂區。他們每年只在耶誕節前做一次募款﹐更新玩具和遊樂設施。用的當然是See's Candy。

星期三去接阿弟時﹐簽到簿上每一頁都夾著三頁文件﹐要求家長過目後第二天簽名送回。校長穿梭在各教室內回答問題﹐很慎重其事的樣子。我將文件拿回家看﹐居然是一份社會局正式的事件報告﹐事情的確是非同小可。

有一個四歲的小朋友﹐在早上九點半由家長送到學校後﹐九點三十五分時﹐老師發現他不見了。學校立刻通知家長﹐報警﹐開始瘋狂搜尋。九點五十分﹐警察將小朋友送回學校。有個鄰居看到孩子自己一個人在學校外的停車場玩﹐覺得奇怪﹐打電話給警察。孩子回來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但緊接在後的處理才是麻煩。

社會局馬上派人來調查﹐因為校方違反了提供兒童安全環境的條款。孩子的老師當天就被開除。校方在每一道門上加裝兒童安全鎖﹐並得在三天內以書面通知所有家長﹐並拿到全部家長的簽名（就是我在看的這份文件）﹐而且在未來十二個月內﹐所有的新生在註冊前﹐校方都必須以書面告之家長這件事。

這件事對校方的聲譽和生意當然造成巨大的傷害。後來調查﹐孩子似乎是從小學那邊溜出去的。因為幼稚園和小學共用室內籃球場﹐兩邊各有一個門。許多家庭貪圖方便﹐先送小的到幼稚園後﹐大的就直接從這個門穿過籃球場進小學。

我公文翻譯給爸爸聽﹐他轉頭告誡阿弟「絕對不可以自己跑出去」後﹐決定給阿弟來個測驗。

亞洲父母和美國父母在教養孩子的觀念上似乎有很大的差別。阿弟的學校因為是私立的﹐非常重視「顧客服務」﹐所以只要家長要求﹐校方就會找合格的老師來校內開才藝班。這樣﹐你想要孩子學什麼﹐都可以利用週一到週五的上課時間學﹐家長不用再額外帶去找老師﹐週末大家可以過的輕鬆點。

在有求必應的情況下﹐才藝課的選擇簡直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多。有趣的是﹐亞洲父母要求的項目通常以學術性的才藝為主﹐像﹕音樂、中文、印度語、西班牙語、心算等﹔而美國父母則選一些在亞洲人眼中「沒什麼用處」的項目﹐像﹕體操、畫畫﹐甚至瑜珈靜坐之類的。

我雖然是亞洲人﹐可是認為人生要讀書的時間那麼長﹐不用急著開始。況且﹐只要他長大以後快樂﹐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也不見得一定要讀很多書。我幫阿弟報名的「才藝課」只有兩個﹕武術和足球。不幸的是﹐可能我的品味太特殊了﹐這兩項學校都沒開﹐所以就得利用週末進行。

他的武術課上了兩個月﹐我就決定不再繼續。本來他是上三歲到七歲班﹐但這個班其他小朋友都比他大很多﹐學的動作對他來說太複雜。後來降級到二到三歲班﹐只見他比別的小人都高出一個頭。上課時也不聽教練指揮﹐自己跑來跑去。回到家﹐只會跟我說﹐「kick kick punch﹐啊﹐你死掉了﹗」聽得我沒好氣的回答﹐「我死掉﹐你就要哭了。」

週六下午的足球課是三歲半到四歲半﹐四點二十開始﹐一次半小時。其實﹐我並不介意在週末帶他去上課﹐因為實在很有娛樂性。七八個小人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可是護膝球衣﹐裝備齊全。跑錯方向的﹐跌倒的﹐找不到球的﹐狀況百出﹐非常好笑。好像在看一場實況轉播的<America Funniest Home Vedio Show>似的。

教練對小孩很有一套﹐利用很多小道具來教他們踢球﹐孩子們每次都玩的很開心。